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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國

1 2 3 4 5 6 7 8 9 10 11 《洛神賦》背後的驚世陰謀——馬伯庸 《洛神賦》——曹植 黃初三年,余朝京師,還濟洛川。古人有言,斯水之神,名曰宓(fú)妃。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,遂作斯賦,其辭曰:  餘從京域,言歸東藩,背伊闕,越轘(huán)轅,經通穀,陵景山。日既西傾,車殆馬煩。爾乃稅駕乎蘅皋(hénggāo),秣駟乎芝田,容與乎陽林,流眄(miǎn)乎洛川。於是精移神駭,忽焉思散。俯則未察,仰以殊觀。睹一麗人,於岩之畔。乃援禦者而告之曰:『爾有覿(dí)於彼者乎?彼何人斯,若此之豔也!』禦者對曰:『臣聞河洛之神,名曰宓妃。然則君王所見,無乃是乎?其狀若何,臣願聞之。』  餘告之曰:其形也,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,榮曜秋菊,華茂春松。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,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。遠而望之,皎若太陽升朝霞。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淥(lù)波。穠纖得衷,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,腰如約素。延頸秀項,皓質呈露,芳澤無加,鉛華弗禦。雲髻峨峨,修眉聯娟,丹唇外朗,皓齒內鮮。明眸善睞,靨(yè)輔承權,瑰姿豔逸,儀靜體閑。柔情綽態,媚於語言。奇服曠世,骨象應圖。披羅衣之璀粲兮,珥瑤碧之華琚。戴金翠之首飾,綴明珠以耀軀。踐遠遊之文履,曳霧綃之輕裾。微幽蘭之芳藹兮,步踟躕於山隅。於是忽焉縱體,以遨以嬉。左倚采旄(máo),右蔭桂旗。攘皓腕於神滸兮,采湍(tuān)瀨之玄芝。  餘情悅其淑美兮,心振盪而不怡。無良媒以接歡兮,托微波而通辭。願誠素之先達兮,解玉佩以要之。嗟佳人之信修兮,羌習禮而明詩。抗瓊珶(dì)以和予兮,指潛淵而為期。執眷眷之款實兮,懼斯靈之我欺。感交甫之棄言兮,悵猶豫而狐疑。收和顏而靜志兮,申禮防以自持。  於是洛靈感焉,徙倚彷徨。神光離合,乍陰乍陽。竦輕軀以鶴立,若將飛而未翔。踐椒塗之郁烈,步蘅薄而流芳。超長吟以永慕兮,聲哀厲而彌長。  爾乃眾靈雜遝(tà),命儔(chóu)嘯侶。或戲清流,或翔神渚。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。從南湘之二妃,攜漢濱之遊女。歎匏瓜之無匹兮,詠牽牛之獨處。揚輕袿(guī)之猗(yī)靡兮,翳(yì)修袖以延佇。體迅飛鳧,飄忽若神。淩波微步,羅襪(mò)生塵。動無常則,若危若安。進止難期,若往若還。轉眄流精,光潤玉顏。含辭未吐,氣若幽蘭。華容婀娜,令我忘餐。  於是屏翳收風,川後靜波。馮夷鳴鼓,女媧清歌。騰文魚以警乘,鳴玉鸞以偕逝。六龍儼其齊首,載雲車之容裔。鯨鯢(ní)踴而夾轂(gǔ),水禽翔而為衛。於是越北沚,過南岡,紆素領,回清陽,動朱唇以徐言,陳交接之大綱。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當。抗羅袂以掩涕兮,淚流襟之浪浪。悼良會之永絕兮,哀一逝而異鄉。無微情以效愛兮,獻江南之明璫。雖潛處於太陰,長寄心于君王。忽不悟其所舍,悵神宵而蔽光。  於是背下陵高,足往神留。遺情想像,顧望懷愁。冀靈體之複形,禦輕舟而上溯。浮長川而忘反,思綿綿而增慕。夜耿耿而不寐,沾繁霜而至曙。命僕夫而就駕,吾將歸乎東路。攬騑(fēi)轡(pèi)以抗策,悵盤桓而不能去。 西元二百二十二年,魏黃初三年。曹植從鄴返回封地鄄城的途中,他寫下了一篇文章。 在這篇文章裡,曹植說自己在途經洛水時邂逅了傳說中的伏羲之女洛神,極盡描摹這位佳人的風采神姿,字裡行間充斥著強烈的傾慕之情。他就像是一位陷入瘋狂熱戀的年輕詩人,把所能想像到最美好的詞彙,都毫不吝惜地加諸在這位女子身上。 這就是中國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《洛神賦》。其中諸如『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』、『淩波微步、羅襪生塵』之類的描繪,已成為千古名句。 在《洛神賦》的背後,還隱藏著一段耳熟能詳的曹魏宮闈公案。據說曹植對曹丕的妻子甄妃懷有仰慕之情,卻終不可得。《洛神賦》裡的洛神,其實就是暗指甄妃,曹植籍著對洛神的描寫,來釋放自己內心深處最為熾熱卻被壓抑已久的情感。 唐代李善在《昭明文選》後的注解講了這麼一個故事:最初想娶甄妃的是曹植,結果卻被曹丕搶了先,曹植卻一直念念不忘。在甄妃死後,曹植入朝去覲見曹丕,曹丕拿出甄妃曾用過的金縷玉帶枕給他看,曹植睹物思人,大哭一場。到了晚上,甄後之子曹睿擺宴請自己叔叔,乾脆把這個枕頭送給他。曹植揣著枕頭返回封城,途經洛水時夢見甄妃前來與之幽會,有感而發,寫成此篇。 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,可惜的是,編的有點不靠譜兒。 歷史上的曹丕,是個出了名的小心眼,對自己的弟弟從來欲除之而後快,七步成詩的故事人人皆知。曹植被他死死囚禁在封地大半輩子,最後鬱鬱而亡。其他兄弟如曹彰、曹袞、曹彪等人,處境也是一樣淒慘。曹丕這種防兄弟如防賊的態度,就連陳壽著史時都有點看不下去,評論說『待籓國既自峻迫,寮屬皆賈豎下才,兵人給其殘老,大數不過二百人。又植以前過,事事複減半,十一年中而三徙都,常汲汲無歡,遂發疾薨。』 這樣一個男人,如果知道弟弟覬覦自己老婆,不怒而殺之已屬難得,怎麼可能還會把老婆遺物拿出來送人呢?——何況送的還不是尋常之物,而是曖昧之極的枕頭。後世李商隱揶揄這段典故,寫了一句詩:『宓妃留枕魏王才』,可見枕頭這東西,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不良聯想的。曹丕再缺心眼兒,也不會這麼主動把一頂綠帽子戴在自己頭上。 由此可見,李善這個故事,編的著實離譜,不值一信。所謂曹植與甄妃如何如何,不過是文人的美好想像罷了。我一直堅信這是歷史的真相。可當我再一次讀完《洛神賦》的時候,對這個觀點,卻忽然有些猶豫了。賦中那種蘊藏著情真意切的心緒,那種澎湃浩蕩的感情,一千年之後仍舊讓人感覺到無比震撼。從人性的角度出發,實在無法想像,曹植歌頌的會是一位虛無縹緲的仙子,在現實裡沒有任何寄情。 於是我重新開始尋找關於《洛神賦》的一切,不帶任何偏見地去審視那段歷史。越是尋找,我就越是驚訝,因為這一篇賦背後隱藏的東西,似乎遠遠超乎想像。 挖掘真相是一項龐大、複雜的工程,如果沒有一個正確的切入點,就很可能會迷失在史料的迷宮裡。幸運的是,我找到了這把鑰匙,得以開啟了通往那個時代的大門。 這把鑰匙,就是《洛神賦》的原名。 《洛神賦》本來不是叫做《洛神賦》,而是《感鄄賦》。歷代許多研究者認為,曹植在黃初二年被封鄄城候,次年升為鄄城王,因此賦成此篇,以茲紀念。 這看起來言之成理,可惜卻不正確。漢賦之中,以地名為篇名的並不少見,如《二京賦》、《兩都賦》、《上林賦》等等,卻從來沒有任何一篇是以『感+地名+賦』的格式命名。 更深一步分析。鄄城在今山東西南,曹魏時屬袞州濟陰郡;而洛水則是在陝西洛陽附近,兩處相隔十分遙遠。曹植在一篇名字叫《感鄄賦》的文章裡,卻隻字不提鄄城,反而大談特談渡過洛水時的經歷。這就好像在《北京遊記》裡卻只談黃浦江一樣荒謬。 除非《感鄄賦》醉翁之意不在酒,別有所感。也就是說,這個鄄字另有含義。 心細的人可能會發現。在《三國志》裡,這個地名一律直書『鄄城』,如《程昱傳》『張邈等叛迎呂布,郡縣回應,唯鄄城、范、東阿不動。』可到了範曄寫《後漢書》的時候,每提到鄄城,卻都寫成了『甄城』,其下還特意標明注解『縣名,屬濟陰郡,今濮州縣也。【甄】今作【鄄】,音絹。』如果這個說法正確的話,甄字和鄄字在那個時候是相通的。 這裡稍微要涉及到一點古文字知識。『甄』在當時並不讀『Zhen』,按照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的記錄,甄字的古音是居延切,發音為Juan,而『鄄』字讀成絹,兩字發音完全一致。加上『鄄』字與『甄』字形幾乎一樣,從垔部,古人將之混寫一處,實屬平常。 我在《史記》裡也找到了相同的記載。既可以寫成『晉伐阿、甄』(《司馬穰苴傳》),又可以寫成『臏生阿、鄄之間』(《孫臏傳》)。可與《後漢書》同為輔證,證明甄、鄄二字,從兩漢到魏晉南北朝時期,是可以通用互文的。 曹植既然志不在鄄城,『鄄』又和『甄』通用,那麼《感鄄賦》其實等於是《感甄賦》。而這個『甄』字究竟指的是什麼,指的是誰,不言而喻。 黃初元年,甄妃觸怒曹丕,因此失寵;就在同一年,曹植莫名其妙地寫了一篇《出婦賦》,中有『痛一旦而見棄,心忉忉以悲驚……恨無愆而見棄,悼君施之不終』之句,句句暗扣,似乎已有所值。其時曹植本人沒遭遇什麼變故,突然發此感慨,究竟為何,不言而喻。 黃初二年,甄妃在淒慘中去世;就在同一年,曹植的監國謁者灌均給曹丕上了一份奏摺,密告『植醉酒悖慢,劫脅使者』。於是曹植被貶為安鄉侯,次年又被遠遠地攆到了鄄城。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曹植心神大亂,以致於醉酒鬧事到『劫脅使者』這麼失態,同樣不言而喻。 如果這些證據都還是捕風捉影的話,那麼接下來的事實,卻是明確無疑:曹丕與甄妃的兒子曹睿即位之後,下詔改《感甄賦》為《洛神賦》。若不是怕有瓜田李下之譏,對自己母親名節有損,我想曹睿也不會特意去關注一篇文章的名字。 可見曹植寫賦借洛神之名緬懷甄妃一事,並非捕風捉影。李善之說,有本可據,只不過他加了太多的虛構細節渲染,反而削弱了這個說法的可信程度。 也許這時候會有人要問,你繞了一大圈,除了論證出曹植確實對甄妃懷有感情以外,豈不是一無所得嗎?並不是這樣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 現在我們清楚了,《洛神賦》中的洛神,就是甄妃的投影,曹植在賦中表達的,是對甄妃的深切眷戀之情。那麼接下來,一個巨大的矛盾便緩緩浮出水面。 曹丕是識字的,文章寫的極好,與曹操、曹植在文學史上並稱三曹。曹植在甄、鄄二字上玩的這麼一個淺顯的文字遊戲,根本瞞不過曹丕的眼睛。前面說了,曹魏對藩王的限制,是極其嚴苛的,稍有舉動就會被無情打擊。面對這麼一個小心眼的哥哥,曹植還敢寫這種調戲嫂子的東西,莫非他不要腦袋了麼? 事實比猜測更為離奇。《感甄賦》面世之後,史書上沒有記載曹丕對此有任何反應,也沒曹植採取任何措施。要知道,在前一年,明明曹植喝醉酒了,監國謁者都要打小報告給曹丕。曹植這次公然調戲到了自己媳婦頭上,曹丕居然無動於衷,實在太不符合邏輯。 當兩段史料產生矛盾時,要麼是其中一段史料是錯誤的,要麼是兩者之間缺乏一個合理的解釋。 《三國志》的記載是可信的,而《感甄賦》也是真實的。既然兩者都沒問題,那麼只能是解釋方法的錯誤。也就是說,圍繞著《感甄賦》,甄妃和曹丕、曹植之間的關係,並不是夫妻二人加一個精神第三者這麼簡單。 簡單介紹一下甄妃的生平。她是中山無極人,名字不詳,後人因為《洛神賦》裡洛神別名宓妃的緣故,把她叫做甄宓。嚴格來說,甄宓這個名字是不存在的,不過為了行文方便,下文姑且如此稱之。 甄宓生得極為漂亮,十幾歲就嫁給了袁熙。袁紹失敗後,曹丕闖進鄴城袁氏宅邸,一眼就看中了甄宓,欣然納入房中。甄宓為曹丕生下一兒一女,即曹睿和東河公主。後來曹丕稱帝之後,寵倖郭氏,甄宓年老色衰備受冷落,屢生怨滂,竟被賜死。死時被發覆面,以糠塞口。後來曹睿即位之後,殺郭氏以報母仇。 表面來看,甄宓與曹植之間沒什麼糾葛,最多是後者單相思罷了。好在曹植是個文人,文人總喜歡發言議論,所謂言多必失,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些訊息。憑藉這些訊息,我們才有機會揭開迷霧。 在反復查閱中,我終於在曹植寫給曹睿的一封書信中,發現了一條微弱的線索。這條線索非常晦澀,可當它從歷史塵埃裡被拎起來以後,我卻發現它所牽連出來的,卻是一連串令人瞠目驚舌的真相。 曹植是一個有雄心的人,他對自己被軟禁而無所作為的境況,感覺到非常鬱悶。史書上說他『常自憤怨,抱利器而無所施,上疏求自試』,意思是曹植覺得自己的才幹沒有得到發揮,經常上書希望能為朝廷做點事。 哥哥曹丕沒給他這個機會,但侄子曹睿也許還有的商量。於是,在曹睿即位後的第二年,曹植給曹睿上了一道疏。在他的這份疏裡,曹植揮斥方遒,慷慨激昂,嚷嚷著要殺身靖難,以功報主,實在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好文章。其中有這麼一句: 『臣聞明主使臣,不廢有罪。故奔北敗軍之將用,秦、魯以成其功;絕纓盜馬之臣赦,楚、趙以濟其難。』 這句話不太好理解,裡面一共用了四個典故。『奔北敗軍之將用,秦、魯以成其功』典出秦將孟明視和魯將曹子,這兩個人屢次打了敗仗,卻始終受到主君信賴,後來發憤圖強,一戰雪恥。『絕纓盜馬之臣赦,楚、趙以濟其難。』其中盜馬典出秦穆公。秦穆公的一匹馬被山賊偷走,他非但沒生氣,反而說吃馬肉不喝酒容易傷身體,於是送了壇酒給這些偷馬人。山賊們很受感動,在秦、晉交戰中救了秦穆公一命。因為前句已經用了秦,而秦君為趙姓,所以這裡用了趙字互文。 以上三個典故,都是古籍裡常見的。真正有意思的,是第四個典故:『絕纓。』 絕纓這個典故出自楚莊王。據《說苑》記載,楚莊王有一次宴請眾將,日落不及掌燈,席間漆黑一片。有人趁機對楚莊王的姬妾動手動腳,姬妾急切下扯下他的冠纓,告訴楚莊王說只要點起燈來,看哪個頭上無纓的,就是壞人。楚莊王卻吩咐眾將把冠纓都扯下來,然後再點起火把。數年後,楚莊王表彰一位殺敵極其勇敢的將軍,將軍坦誠就是當年絕纓之人,為了報答主君寬厚之恩,方捨身殺敵。 臣子給主君上書的時候,這個典故是不能隨便亂用的,否則就是諸葛亮所說的『引喻失義』,讓人懷疑你對主君老婆起了不良念頭。曹植忽然拋出這個典故,本意是想向曹睿表明自己上陣殺敵的強烈意願,可也等於是堂而皇之地向曹睿表明,他曾經和皇帝的妃子發生過類似『絕纓』一樣的關係。這位妃子,只能是他一直迷戀著的甄宓。 緊接著這個典故,曹植又寫道:『臣竊感先帝早崩,威王棄世,臣獨何人,以堪長久!』這句話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脅了:『我兄弟曹丕已經死了,曹彰也掛了,我算什麼人,居然能苟活到現在。』重點就在於『臣獨何人』四個字的正話反說,明明是在向曹睿強調:我是因為有特殊理由,才能活到現在。而這個理由,曹睿應該是十分清楚的。 曹植怕自己這份奏章不被通過(原文:植雖上此表,猶疑不見用),不忘最後補了一句:『嗚呼!言之未用,欲使後之君子知吾意者也。』這句話表面上是遞進關系,其實是一個偽裝了的虛擬語態。不是『就算我的奏章沒被採用,也好歹能讓別人知道我的心意』,而是『如果我的奏章未被採用,那麼別人可就會知道我的心意了。』 在這封信裡,曹植用『絕纓』這個典故來提醒曹睿:我和甄宓之間發生過類似『絕纓』的事情。對照接下來那兩句語帶威脅的口吻,所謂『絕纓』事件恐怕不是什麼兒女私情,而是不能宣諸於口的極秘之事,這件事不僅牽扯到曹丕、曹彰之死,而且還是曹植這麼多年來的保命符。 所以曹植才在最後來向曹睿開出條件:如果『言之未用』那麼我可就要『使後之君子知吾意者』。 曹植不愧是一代文豪,這封信是一個相當有技巧性的隱晦暗示。在其他任何人眼中,它不過是篇言辭懇切辭藻雅馴的文章,惟獨曹睿才能讀中其中的微言大義。 而曹睿是如何回答的呢?他的回信沒有記錄,不過曹睿很快就下詔,把曹植從雍丘徙封到了東阿。用曹植自己著作裡的描述,雍丘是『下濕少桑』,而東阿則是『田則一州之膏腴,桑則天下之甲第』。可見這一次的徙封,不是出於猜忌,而是破格優待。 面對一位藩王的威脅,皇帝非但沒有採取報復手段,反而下詔優容待之,這在曹魏時代簡直不可想像。如果曹睿不是心胸寬廣的聖人,那只能說明他是心虛了。這樣一來,也能夠解釋為何曹植寫成《感甄賦》之後,曹丕明知其情,卻毫無反應。他是不敢反應,因為他和自己兒子一樣心虛。 曹植一提甄宓的名字,這兩位帝王就諱莫如深。可見曹植和甄宓之間,絕非毫無交集,這個交集,就是奏章裡所謂『絕纓』之事。 史書上沒有曹植和甄宓接觸的記錄,不過卻可以通過兩人的履歷來加以印證。 建安二十一年年底,曹操東征孫權,當時隨他去的有卞夫人、曹丕,還有甄后的兩個孩子曹睿與東鄉公主。甄后卻因為生病,留在了鄴城。而同時留在鄴城的,還有曹植。 本來這也沒什麼,你住你住的太子府,我住我的藩王邸,兩不相涉。可曹植卻並非優哉遊哉地過日子。在建安二十年,曹操在出征救援合肥時,對曹植說:『我當年作頓邱令的時候,是二十三歲,回想起當時的所作所為,現在無愧於心。你今年也二十三了,可要自己加油啊。』(吾昔為頓邱令,年二十三。思此時所行,無悔於今。今汝年亦二十三矣,可不勉與!) 曹操二十三歲做了什麼事情呢?史無明載,不過他在當頓丘令之前是洛陽北部尉,『造五色棒,縣門左右各十餘枚,有犯禁,不避豪強,皆棒殺之。』想來在頓丘做的事也差不多。 可見當曹操出征的時候,他希望曹植能夠坐鎮鄴城,維護大後方的穩定,所以拿自己在頓丘令任上的所作所為做例子,勉勵曹植拿出狠勁來,該出手時就出手。曹植在此時所扮演的角色,相當於內務部或者安全局的最高領導,在曹操和曹丕遠征期間確保大後方許都、鄴等幾個重鎮的安全。 而這時候甄宓在做什麼呢?《魏略》記下了這樣一件小事:曹操在這一次東征時,不光帶著自己老婆卞夫人,還帶走了甄宓的一兒一女。曹操三月份回鄴城,而曹軍主力一直到次年的九月才回來。卞夫人回來以後看到甄宓光彩照人,就很奇怪,問她說你跟你兒女離別這麼久,應該很掛念才對啊,怎麼反而容光煥發更勝從前呢?甄宓回答說:『有您照顧他們,我還擔憂什麼呢?』(自隨夫人,我當何憂!) 這個心態是很可疑的。兒行千里母擔憂,兒女隨軍出征,就算是有可靠的人照顧,當母親的最多是『不擔心』罷了。可史書上描述此時甄宓的狀態,用的詞是『顏色更盛。』注意這個『更』字,說明甄宓的面色,比與兒女離別時更加光彩照人。換句話說,自從建安二十一年她公公婆婆丈夫兒女離開以後,甄宓非但毫不擔憂,反而一直很高興。 人逢喜事精神爽,人的心理狀態會如實地反映在生理狀況上。本該『不擔心』的甄宓,卻變得『很高興』,說明甄宓高興的,並不是兒女出征一事。那麼她到底在高興些什麼呢? 在這之前,曾經有一次卞夫人隨軍出征得了小病,甄宓聽說後徹夜哭泣,別人告訴她只是小病已經痊癒了,甄宓繼續哭,不相信,說這是卞夫人安慰自己。一直到卞夫人返回鄴城,甄宓望著她的座位哇哇大哭,說這回我可放心了,把卞夫人感動壞了,連連稱讚她是孝婦。 這兩件事都是相當高明的馬屁,高明到有些肉麻和做作,很有些王莽式的謙恭。就連裴松之都質疑說:『甄后言行之善,皆難以實論。』因此這些行為說明不了甄宓是孝婦,只能證明她有智慧,工於心計。她越是處心積慮地討好卞夫人,越證明她是在掩飾些什麼,圖謀些什麼。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,太醫令吉本、少府耿紀、司直韋晃等人在許都發動叛亂,殺死了長史王必,最後被嚴匡平定。這起叛亂規模不大,影響卻不小。它發生在劉備與曹操在漢中大戰之時,關乎曹魏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,這已經不能用警衛疏失來解釋。 這種叛亂,必然是經過了長期醞釀、籌備和組織。所以它們爆發在建安二十三年初,策劃卻應該是在更早時候的建安二十二年。 恰好在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這段時間,鄴城的太子妃恰好正因為一些說不清、道不明的事情即將完成而變得特別高興。這兩者之間,很難說沒有什麼因果聯繫。 這等規模的叛亂發生在肘腋之間而官府全無覺察,內務安全的最高負責人曹植難辭其咎。可是,曹植雖然貪杯,卻並非庸碌之徒,手底下還有楊修、丁儀、丁廙兄弟這樣的幹才,為什麼還是讓這起叛亂發生了? 回想起曹植在給曹睿的奏章裡說的『絕纓』事件,這個事件恰好可以把這一切疑問都串起來。 甄宓很清楚曹植對自己的感情,並且敏銳地覺察到這種感情是可以利用的——還有什麼比控制安全事務最高負責人更有效的叛亂策謀呢? 當時的鄴城,曹操卞夫人曹丕都不在,為甄宓提供了絕好的環境。她只需要略施手段,曹植這個多情種子就會不顧一切地鑽入彀中。於是『絕纓』事件發生了,誰絕誰的纓,這很難講,我們也無從揣測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。我們看到的只是結果。結果就是曹植怠忽職守,鄴城與許都的治安變得漏洞百出。讓吉本等人從容鑽了空子,以致釀成大禍。 這個貫穿建安二十一到二十三年的陰謀,就是絕纓事件的真實面貌。那麼一個大致結論便可以得出來了:甄宓,應該就是這起叛亂的幕後推手,因為只有她,才能讓曹植棄父王的囑託於不顧。 於是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安排好了一切,親手種下這些叛亂的果實,然後興致昂揚地看著它們發芽、結果。 可是,我們現在知道的,只是一些發生過的事實,而這些事實背後隱藏的東西,始終還遮蓋著重重的迷霧。每一個陰謀,都會有它的動機和目的。甄宓不是瘋子,她如此處心積慮,究竟意欲何為呢? 要厘清這個問題,我們須得從『絕纓』事件的後果開始說起。 曹丕和曹植對於太子之位的爭奪相當激烈,原本曹操更傾向于曹植,好幾次差點就定了他當太子,可曹植的不修行檢始終讓他心存猶豫。在建安二十一年,曹操出征前對叛亂有所預感,所以有意把鎮守後方的重任交給了曹植,算是對他的一次重要考驗。如果曹植順利通過,那麼太子之位的爭奪將會對他極其有利。 結果呢?自從甄宓與曹植『絕纓』之後,曹植整個人變得非常不正常,二十二年成了他的災難年。先是司馬門事件讓他失去了曹操的信任,然後是自己的親密副手楊修被曹操殺死,更讓他打擊得是,曹操最終立曹丕為嗣。 本來曹丕立嗣未穩,曹植尚有翻盤的機會。但二十三年初吉本的叛亂,徹底斷送了曹植的最後希望。曹操在吉本叛亂後,十分暴怒,殺掉了漢獻帝身旁一半的大臣。這種心態,也是對曹植失望的一種現實反映。 可吉本這起叛亂本身,卻透著蹊蹺。我們可以看到,這次叛亂有兩個共同點:第一,規模非常小,參與不過雜役家僕千人和幾個文人;第二,政治影響非常大,天下為之騷動。 叛亂規模越小,對國家影響越微弱;政治影響越大,對於責任人的壓力就越大。這次叛亂選擇的地點也很有講究,在漢天子所在的許都,而不是鄴城,可以用最小的混亂撬動最大的政治影響。就像是一捆精心設置好爆炸當量和爆破方向的炸藥。讓人簡直要懷疑,這起叛亂的策動者,根本就沒指望叛亂成功,只是為了引發對某些特定人物的致命批評。 曹植作為內務安全最高負責人,對此責無旁貸。在二十二年,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分數,二十三年的這起叛亂,成了壓斷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他經此一役,徹底一蹶不振。 『絕纓』之後,曹植的每一次不正常與失招,都緊緊地與立嗣聯繫到一起。於是整起事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出現了。 他就是甄宓的丈夫,曹丕。 他似乎一直都置身事外,但又都無處不在。甄宓一手策劃的這一起叛亂,最大的受害者是曹植,而最大的獲利者,正是曹丕。這忍不住讓人聯想,這起叛亂和之前的一連串小動作,莫非是曹丕故意派甄宓策動,用來打擊曹植的? 這本該是個猜想,不過,在建安二十四年發生的一件小事,讓這個猜想變成了事實。 當時曹操對於曹植仍舊抱有一點點希望,所以當曹仁被關羽包圍,他給了曹植最後一次機會,任命他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,派去救援曹仁。可誰知道曹植這個不知長進的東西,竟喝了一個酩酊大醉,醉到連將令都無法接。從此,曹操對這不肖子徹底失望。 以上是出於《三國志》的記載。可《魏略》卻給了另外一個不同的說法:『植將行,太子飲焉,偪而醉之。王召植,植不能受王命,故王怒也。』 『偪』是『逼』的舊體寫法。可見曹植的失態,並非出於本意,而是被太子曹丕所陷害。這次出征醉酒,並非一次孤立事件,而是證明了曹丕一直在緊緊盯著曹植,從來沒有放鬆過警惕,也不放過任何一個使壞的機會——這當然也包括了司馬門、楊修之死和甄宓策動的那次叛亂。 曹丕很清楚,對付曹植,最有效的人選就是甄宓。只要甄宓出現,曹植就會因過度興奮而喪失判斷力。對於他這種權勢熏心的人來說,只要能夠害掉曹植,犧牲個把老婆也並非不可接受——他不會接受自己戴綠帽子,除非對上位有好處。 而且派甄宓去做這件事,會非常安全。曹植是個至情至性之人,就算他發現了真相,也絕不會去告發甄宓,因為那會將他所愛之人置於死地。曹丕算準了自己弟弟這種幼稚的性格,才會肆無忌憚地利用甄宓一次又一次傷害他——甚至我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想,在那次臨出征前的對飲中,也許曹丕在席間只需輕輕透露說,甄宓是在利用你,曹植就會心緒大亂,借酒澆愁。 沒有什麼比自己愛人傷害自己更痛的事了。 而曹丕對於甄宓給自己戴綠帽子這件事,恐怕也並非毫無心結。這個心結在他登基之後逐漸膨脹,最後終於導致了曹丕與甄宓的爭執,失寵以及甄宓最後的死亡。自私的男人,始終是自私的。 事情很清楚了,曹丕是這一切的根源,他為了贏得立嗣之戰,不惜派甄宓去誘惑曹植,借此打擊競爭對手。證據確鑿,板上釘釘。 但他卻不是唯一的一個獲利者。 其實獲利者還有一個。 這個人是曹丕身旁的一位智囊。這位智囊姓郭,沒有名字,卻有一個有趣的字,叫女王。我們不妨把她叫做郭女王。她不是什麼謀士,而是曹丕的一個妃子,迎娶于建安二十一年。 又是建安二十一年! 郭女王與別的女人大不相同,甫一進門,就顯示出了卓越的智慧。她對於曹丕的意義,不是女人這麼簡單,用史書上的一句話描述已經足夠:『後有智數,時時有所獻納。文帝定為嗣,後有謀焉。』短短兩句話,一個女中諸葛的形象躍然而出。 讓我們仔細咀嚼一下這兩句話。『文帝定為嗣,後有謀焉』,意思是曹丕奪太子位,郭女王參與了謀劃,而且起了很重要的作用,『時時有所獻納』。 奪太子位的過程中,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打擊曹植。而打擊曹植最狠的,就是絕纓事件。因此,很有可能,絕纓事件就是這位『有智數』的郭後獻納給曹丕的計策。她是隱藏在曹丕身後真正的策劃者。 仔細品味這起事件,就會發現這個計畫陰毒而細膩,它的成功完全建築在對人心的掌握上:曹植對甄宓的傾慕心、吉本等人對漢帝的忠誠心、以及曹丕對太子位的野心。每一種心態,都有它獨特的功能,利益鏈一環接一環,環環相扣,每一環都吃定上一家。曹植被甄宓吃定,甄宓被曹丕吃定,曹丕卻被郭女王吃定。 於是,在揭開政治陰謀的蓋頭時,我們發現裡面另外裹著一層宮闈鬥爭的面紗。如此綿密細膩的謀劃,大概只有天生對感情敏銳的女性才能有如此手筆吧。 作為進門還不足一年的郭女王,若要扳倒與曹丕相濡以沫這麼多年的甄宓,獲得寵倖,只有行非常之策,才能達到目的。 於是,在建安二十一年的某一個時間,郭女王向曹丕獻了這個絕纓之策,然後曹丕給甄宓下達了指示。當曹丕帶著郭女王離開鄴城之後,曹植驚喜地發現,自己朝思暮想的甄宓,出現在自己面前……我甚至能想像出,郭女王離開鄴城時,唇邊帶著的那一絲得意笑容。 『甄宓啊甄宓,這一次無論你成功與否,都將不再受君王寵愛。』 這是一個無解的計謀。通過這個計策,不光曹丕成功地打擊了曹植,郭女王也成功地打擊了甄宓。這是一石三鳥之計:鞏固了自己在曹丕心目中的地位;贏得了曹丕的太子寶座;還讓最大的競爭對手甄宓被迫給曹丕戴上了綠帽子。以郭女王對曹丕的瞭解,她知道這個男人即使是主動拿綠帽子戴,也會把罪過歸咎到別人身上。 事實也如她所預料的那樣。曹丕登基之後,立刻冷落了甄宓,專寵她一個人。甄宓被郭女王讒言所害,死時被發覆面,以糠塞口,極為淒慘。而郭女王,卻在曹丕力排眾議的支持下,坐上了皇后的寶座。 現在整個事件的輪廓似乎清楚了,可我們的探索仍未結束,因為還有一疑點尚待澄清。 一個妻子也許會替丈夫去誘惑另外一個男人,但不會心甘情願這麼做,更不會有什麼好心情。尤其是這個讓自己自薦枕席的人,還是夫君的另一位姬妾。這對女人來說,是恥辱,不是榮耀。 這一切,都無法解釋她在建安二十二年在做這些事情時的快樂心情——我相信她當時的那種興奮,是發自內心的。 難道說,甄宓在與曹植的交往中愛上了他?這有可能,但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一點。 難道說,甄宓愛曹丕愛到太深,所以你快樂,我也快樂?這也有可能,但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。 曹植也罷、曹丕也罷,史書裡甄宓對他們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。那個時代生存的女性,當她對愛情失去興趣的時候,真正能讓她開心的,只剩一件事。 她的孩子。 甄宓只有一個兒子,叫曹睿,就是後來的魏明帝。 建安二十一年的時候,曹睿只是一個小童。而且他不在鄴城,而是跟著爺爺奶奶爸爸妹妹東征去了。他在鄴城的這些驚心動魄的鬥爭中,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? 我一開始,猜測也許是曹丕故意帶走了曹睿,以迫使甄宓完成他的計畫。但這還是解釋不了甄宓的開心,沒人會在自己孩子被挾持走以後還高興成這樣。後來一位友人提醒我,仔細地去看一看曹睿的來歷。我去查了一下,不由得大吃一驚。 這個發現太重要了,它就像是一道閃電,驅散開了所有的疑慮。我錯了,曹睿不是鄴城佈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,事實上他才是真正的核心關鍵! 曹睿死于景初三年正月,時年三十六歲。古人以出生為一歲,以此倒推回去,那麼曹睿應該是生於建安九年。 建安九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 《魏略》曰:『熙出在幽州,(甄)後留侍姑。及鄴城破……文帝入紹舍,姑乃捧(甄)後令仰,文帝就視,見其顏色非凡,稱歎之。遂為迎取。 《世語》曰:太祖下鄴,文帝先入袁尚府,有婦人被發垢面,垂涕立紹妻劉後,文帝問之,劉答『是熙妻』,顧攬髮髻,以巾拭面,姿貌絕倫。既過,劉謂後『不憂死矣』!遂見納,有寵 《三國志》曰:及冀州平,文帝納後於鄴。 三段史料都確鑿無疑地記載著同一件事:鄴城被曹軍攻破之後,曹丕在袁紹府中看中甄宓,並娶回了家。讓我們再來看看《曹操傳》裡的記載:『八月,審配兄子榮夜開所守城東門內兵。配逆戰,敗,生禽配,斬之,鄴定。』 曹軍在建安九年的八月攻克了鄴城;曹丕在同一月裡迎娶本是袁熙妻子的甄宓;曹睿也在這一年出生。當這三段材料擱在一起的時候,一個一直被忽略但卻極端重要的真相,出現在我們面前。 曹丕在鄴城第一次見到甄宓的時候,她至少帶著六個月的身孕。也就是說,曹睿不是曹丕的親生兒子,他的父親是袁熙。 這個事實有點令人難以接受,但對比史料給出的答案,卻是毋庸置疑的。 甄宓早有身孕這件事,曹丕肯定是知道的。不過大概是甄宓實在太漂亮了,曹丕捨不得,於是就姑且當一回便宜老爸。這在三國時代,也不算什麼新鮮事,當初曹操打敗呂布後,就納了呂布部將秦宜祿的老婆為妾,秦氏當時已經懷孕了,後來生下一子,被曹操養為義子,名字叫秦朗,後來位至驍騎將軍。 這件事曹操肯定是不知道的,打完鄴城之後,他忙著征討袁譚,然後遠征烏丸,回頭還要征討高幹,管淳,等到忙完這些事情回到鄴城,已經是建安十年的年底。他所看到的,就是新娶的兒媳婦給他生了一下一歲多的大胖小子。 這是曹操的第一個孫子,他十分喜歡。《明帝紀》裡說『明皇帝諱叡,字元仲,文帝太子也。生而太祖愛之,常令在左右。』而曹丕呢,也就裝糊塗,沒有點出這個誤解。 明成祖朱棣曾經猶豫是否立兒子朱高熾為太子,就去問解縉。解縉回了三個字:『好聖孫』,意思是朱高熾有個好兒子朱瞻基,於是朱棣才下定決心。可見長孫是立嗣中很關鍵的一個因素,可以拿到不少加分。曹丕既然志在帝位,當然不會說破這位長孫的真實身份。 曹丕的打算是,反正自己還年輕,等到有了親生兒子,把曹睿再替掉就是了。可惜的是,在隨後的十幾年裡,曹丕就像是中了詛咒一樣,生下的兒子幾乎全部夭折。唯一健康的,只有這個流著袁氏血脈的小孩子。 曹操對曹睿的喜愛。日復一日地變多,甚至感慨說『吾基於爾三世矣』(曹家要流傳三代就要靠你了) 為了掩飾謊言,必須要說更多的謊言來,當謊言的數量積累到一定程度時,曹丕已經無法回頭。他已經不敢向父親解釋,這孩子不是曹家的,是袁家的,也沒法解釋為什麼拖到現在才說出來。 更麻煩的是,曹植那時候也有了自己的兒子,而且是兩個。如果曹操知道了曹睿的身世,他在曹植和曹丕之間如何選擇,沒有任何懸念。 於是,就這麼陰錯陽差,曹睿以長孫的身份被撫養長大。知道他身世的人,都三緘其口。 知道這個真相之後,我們回過頭來查閱資料,就會發現許多有趣的細節: 比如曹丕一輩子生了九個兒子(包括名義上的曹睿),除了曹睿以外,其他八個兒子裡三個早夭,剩下個個體質孱弱不堪,除了曹霖以外沒有能活過二十歲的,而曹霖和曹睿歲數相差至少有十五到二十歲。在奪嫡的鬥爭中,曹睿差不多可以說沒有敵手。可就在形勢如此明朗的情況下,曹丕對立嗣是什麼態度呢?《魏略》:『文帝……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為嗣,故久不拜太子。』 唯一的解釋,只能是曹丕知道曹睿不是自己的種,所以才百般拖延,期待著自己的孩子快快長大。可惜天不遂人願,還未能其他子嗣長大,曹丕先撒手人寰。一直到他臨終前,還對曹霖念念不忘,最後選無可選,才勉強讓曹睿上位。 史書將曹睿遲遲不被立為太子的原因,歸咎為甄宓被殺的緣故。現在我們知道了,曹丕只是不願讓鳩占鵲巢,讓袁氏血脈流傳下去——至於曹睿為什麼後來又被立嗣,這與建安二十二年有著莫大的關係,同樣驚心動魄,我會在稍後的段落裡詳細敘述。 現在回到最初的話題來。在建安九年,甄宓帶著袁熙的骨肉被曹丕娶走了,她的信念只剩下一個,那就是保護好這個孩子,好好撫養他長大。我們不知道她當時的心意,是出於對袁氏家族的責任,還是出於對袁熙個人的感情。也許單純只是一個母親出於本能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吧。 無論怎麼樣,曹睿是甄宓最重要的擁有,是她的生命。 幸運的是,陰錯陽差之間,曹睿被當成曹家骨肉而受到寵愛。甄宓知道曹操非常喜歡曹睿,同時她也知道曹丕很不喜歡曹睿。曹操在世時,這一點無須擔心;倘若曹操一死曹丕即位,這個孩子的處境可就危險了。 所以當曹丕受了郭女王的鼓惑,要求甄宓去實行『絕纓』的時候,甄宓應該是提出了一個條件。 這個條件很簡單,就是讓曹睿封爵。只要曹睿封了爵,詔告天下,就等於從法理上確保了他曹氏長孫的地位,也就堵死了曹丕以後不認帳的可能。 曹丕急於扳倒曹植,於是便答應了甄宓的這個要求。於是從史書裡我們可以看到,在吉本叛亂後的建安二十三年,曹睿被封為武德侯,正式被納入繼承人序列,順位最高。 這樣一來,我們就不難理解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的興奮,那是源自于母親對兒子深沉的愛。當甄宓做完曹丕交給她的任務以後,她知道,自己終於為流著袁氏血脈的兒子在曹家的家系中確保住了位置。她容光煥發,她意氣昂揚,她就象史書裡記載的那樣:『顏色豐盈,更勝從前。』 當甄宓對著卞夫人脫口而出:『自隨夫人,我當何憂』時,前半句是馬屁,後半句卻正是她內心的真實寫照。是啊,孩子的前路已經鋪好,我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? 歷史的車輪在向前轉動著。曹操于建安二十五年去世。曹丕迫不及待地接過劉協的禪讓,開創了曹魏一朝。當曹丕坐上龍椅,意氣風發地朝下俯瞰時,他看到曹睿恭敬地站在群臣最前列。 這時候,他發現天子也是沒辦法隨心所欲的,比如廢掉武德侯。詔告天下說這孩子是袁家的種?這會讓皇室淪為天下笑柄。曹丕這人極好面子,斷然不肯這麼幹。 曹丕拿曹睿沒轍,只能把這種鬱悶遷怒於始作俑者甄宓。他拒絕將甄宓封為皇后,並且開始冷落她。而郭女王也不失時機的開始進讒言,現在的她不再懼怕甄宓,甄宓已經不再是威脅,她現在是嫉恨甄宓,因為甄宓有個兒子,雖無太子之名,卻有太子之實,而郭女王自己卻始終未給曹丕生下一男半女。 甄宓生命中的最後兩年是淒涼的。《文帝甄皇后傳》裡只記載說『後愈失意,有怨言。帝大怒,二年六月,遣使賜死,葬於鄴。』而《漢晉春秋》裡的記載則更為驚心動魄:『初,甄后之誅,由郭后之寵,及殯,令被發覆面,以糠塞口。』 一代佳人,就這麼死去了。她一死,曹丕立刻力排眾議,把郭女王立為皇后。而甄宓身後,除了曹睿之外,惟一一個為她痛哭流涕,以致脅持使者要上京抗議的,就是在鄄城的曹植。 於是,時間又回到了這篇文章開頭時講的《洛神賦》故事。還是同樣的人,只是這一次的事略有不同。曹丕看到監國謁者的密報,心不自安,就把曹植貶為安鄉侯,次年又轉為鄄城侯。曹植這一次沒有忍氣吞聲,而是做出了文人式的反擊。 他寫出了《感鄄賦》。 在《感鄄賦》裡,曹植虛構了自己的一段旅程,把那一次『絕纓』的經歷,詩化成了他與洛水女神的邂逅。他把與甄宓在建安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初在鄴城的那段交往,全部濃縮在了洛水那一夜中。 甄宓的容貌、甄宓的體態、甄宓的幽香,甄宓的一顰一笑,還有甄宓的辭別,都被曹植細緻入微地描摹出來。他不恨甄宓,儘管她欺騙了他,他卻始終愛著她,如賦中所言:『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當。抗羅袂以掩涕兮,淚流襟之浪浪。』他恨的,是那個幕後的主使者,也就是他的哥哥。 曹植寫完這一篇《感鄄賦》後,沒有刻意隱藏,他相信很快就會有人偷偷抄錄給曹丕,而且曹丕肯定會識破他在『鄄』和『甄』之間玩的小花樣。這就是他的目的。 果然,曹丕很快就從監國謁者那裡拿到了抄稿,看完之後卻沒有憤怒,只有恐慌。他領會到了賦中的暗示,曹植已經猜到了建安二十二年『絕纓』事件與那次叛亂的真相。 這一篇《感鄄賦》,是宣戰書,也是告白書。曹植不是為自己,是要為甄宓討回公道,並借此痛快地抒發一次對甄宓的情懷——當著曹丕的面。 曹丕有點慌,如果曹植把那件密謀公之於眾,對自己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。他退縮了,就象《魏書》裡說的那樣,他連忙開始『哀痛諮嗟,策贈皇后璽綬』,把死去的甄宓追封為皇后,還把曹睿交給郭后撫養,以示無私心。 對於曹植,他也大加安撫,原地升為鄄城王,以免他多嘴。所以我們讀《曹植傳》的時候,看到的是『貶爵安鄉侯。其年改封鄄城侯。三年,立為鄄城王。』這麼一條突兀的記錄。史料裡對於曹植為何突然從侯複升為王沒任何交代,哪裡知道這麼一條簡單記錄後隱藏著兄弟為了一個女人的交鋒。 曹丕的態度,回答了我們在文章開頭就提出的疑問:為何曹丕看到調戲自己老婆的《感鄄賦》後,非但不怒,反而升了曹植的爵位呢?因為他害怕真相被揭穿。而終文帝一朝,曹植得以保全性命,未像曹彰一樣莫名暴卒,也全賴這枚護身符。 曹丕在黃初七年去世,他一直到去世前夕才把曹睿立為太子。關於這次立嗣的經過,《魏末傳》如此記載:『帝常從文帝獵,見子母鹿。文帝射殺鹿母,使帝射鹿子,帝不從,曰:『陛下已殺其母,臣不忍複殺其子。』因涕泣。文帝即放弓箭,以此深奇之,而樹立之意定。』 『陛下已殺其母,臣不忍複殺其子。』 這句話當真是震耳欲聾。當曹丕聽到曹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相信他的反應不是史家粉飾的『深奇之』,而是『深懼之』。 『陛下已殺其母。』殺誰的母?不是鹿母,而是人母,陛下你殺的是我母親。 『臣不忍殺其子。』殺誰的兒子?不是鹿子,而是人子,是陛下的兒子。我不忍殺陛下的兒子,表明我有能力去殺,只是不忍心罷了。 曹睿這一句借鹿喻人的隱語,徹底讓曹丕亂了方寸。他『即放弓箭』不是因為感動,而是因為雙手過於震驚而無法控弦。 從這句話裡,曹丕已經猜到,甄宓在臨終前,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曹睿真正身世都告訴了自己的兒子。而此時此刻,甄宓的兒子借著獵鹿的話題,朝著自己發起了攻擊。 最終曹丕屈服了,他唯一活下來而且備受寵愛的兒子曹霖年紀尚小。如果曹睿抱定魚死網破的態度,把所有的一切公之於眾,那麼毀滅的不只是曹睿自己,還有曹丕乃至整個魏國。這一對父子就在獵場裡,交換了彼此的籌碼: 我給你大魏皇位,而你給我曹氏家族的安全。 《曹氏家系》記載『明帝即位,以先帝遺意,愛寵(曹)霖異於諸國。』就是曹睿兌現了他對曹丕的承諾。而曹丕雖然百般不情願,最終還是讓曹睿登基。袁家在滅亡幾十年後,陰錯陽差地佔據了中原霸主的寶座。 曹睿登基之後,屢次向已經榮任太后的郭女王追問母親死亡的真相,郭女王被逼急了,來了一句:『是你爹要殺的,不關我的事。你當兒子的,該去追究你那死爹,不能因為親媽就殺後媽啊』(先帝自殺,何以責問我?且汝為人子,可追讎死父,為前母枉殺後母邪?)曹睿大怒,立刻逼殺郭女王。一來為自己母親報仇,二來則是為了滅口。 郭女王為了活命,肯定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細節都交代給了曹睿,孰不知這更堅定了曹睿殺他的決心。郭后死後,世上除了曹睿以外,所有的知情者都死光了。 可曹睿一直不太清楚,作為當年的當事人之一,自己的叔叔曹植究竟知道多少。在沒搞清楚這個問題前,曹睿不敢對曹植逼迫太甚。曹植不是身居深宮的郭太后,他是個文人,隨便在哪裡留下隻言片語,都有可能動搖皇位。 曹睿想到那篇讓曹丕諱莫如深的《感鄄賦》,他怕被有心人讀出端倪,遂下詔改為《洛神賦》。他本道這麼一改,將會無人知曉,卻不知反而欲蓋彌彰,讓後世之人順藤摸瓜推演出真相全貌。 太和二年,曹植上書曹睿,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樣,他在奏章裡隱晦地提及了當年的那些事情,隱隱有了要脅之意。曹睿和曹丕的反應一樣,有些驚慌,連忙下詔把他從雍丘改封到東阿。 不過在這一篇奏章裡,曹睿總算確認了一件事,他發現曹植對建安二十二年的事情,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曹植只知道甄宓是被曹丕派來陷害他的,卻根本不知道甄宓做這件事的真實動機,當然也就不知道曹睿是袁熙兒子的密辛。 曹睿至此方如釋重負。絕纓之事,揭破之後只是丟臉;若是袁氏血統,揭破之後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亂。曹植不知道這個秘密,那是最好不過。 過了幾年,羽翼豐滿的曹睿不再對這位叔叔客氣,一紙詔書把他發配到了陳地。曹植已沒了當年銳氣,就這麼死在了封地,得號陳思王。不知他在死之前,是否仍舊惦念著甄宓。 曹植死後,那些秘密隨著他被埋入土裡。一直到了這時候,曹睿仍舊不放心,特意下詔『撰錄植前後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,副藏內外。』(《三國志曹植傳》)外人都道曹睿欣賞曹植的文學才能,孰不知這位心裡有鬼的天子,只是為了查看叔叔死前,是否留下過關于建安二十二年的隻言片語。 又過了幾年,曹睿去世,無子,即位的是曹彰的孫子曹芳,魏國終於回到曹氏血統中來;又過了幾年,曹楷被廢,即位的是曹霖的兒子曹髦,皇位回到了曹丕這一脈下。可惜這個時候,司馬氏已然權勢熏天,曹髦堂堂一代君王,竟被殺死在大道之中。到了曹奐這裡,終於為司馬氏所篡…… 千載之下,那些兵戈煙塵俱都散去,只剩下《洛神賦》和賦中那明目善睞的傳奇女子。世人驚羨於洛神的美貌與曹植的才氣,只是不復有人瞭解這篇賦後所隱藏的那些故事與人性。 黃初三年,餘朝京師,還濟洛川。 古人有言,斯水之神,名曰宓妃。 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,遂作斯賦。 其辭曰: 黃初三年,我去京師朝拜天子,回來時渡過洛水。 傳說洛水神靈的名字叫做伏妃(伏羲的小女兒,玩耍時淹死在洛水,死後被封為洛水之神)。 於是就模仿宋玉將楚王遇見神女的故事寫成《神女賦》,我也將這段經歷寫了下來,是這樣的: 餘從京域,言歸東藩。 背伊闕,越轘轅,經通穀,陵景山。 日既西傾,車殆馬煩。 爾乃稅駕乎蘅皋,秣駟乎芝田, 容與乎陽林,流眄乎洛川。 我從京城返回東方的封邑(鄄城)。 翻過伊厥山,越過繯轅山,經過通穀,登上了景山。 這時已經是夕陽西下,車馬都很疲乏了。 於是在鋪滿香草的河岸上停下車,讓馬兒自由自在地在芝草田裏吃草歇息。 我在樹林中安然悠閒地走著,放眼欣賞洛水美麗的景色。 於是精移神駭,忽焉思散。 俯則末察,仰以殊觀,睹一麗人,於岩之畔。 乃援禦者而告之曰:『爾有覿於彼者乎?彼何人斯?若此之豔也!』 禦者對曰:『臣聞河洛之神,名曰宓妃。然則君王所見,無乃日乎?其狀若何?臣願聞之。』 忽然,感到心神受到震撼,思緒飄到了遠方。 猛一抬頭,看到一幅奇異景像: 一個美如天仙的女子正在山崖之旁。 於是忙拉住隨從問道:『你看到那個女子了嗎?她是誰啊?真是太美了!』 隨從回答:『臣聽說洛水的神靈叫做伏妃,那麼,君王見到的莫非是她麼?她相貌如何?臣很想聽聽。』 餘告之曰:其形也, 翩若驚鴻,婉若遊龍。 榮曜秋菊,華茂春松。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, 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。 我說:她長得…體態輕盈柔美像受驚後翩翩飛起的鴻雁,身體健美柔曲像騰空嬉戲的遊龍;容顏鮮明光彩像秋天盛開的菊花,青春華美繁盛如春天茂密的青松; 行止若有若無像薄雲輕輕掩住了明月,形像飄蕩不定如流風吹起了迴旋的雪花; 遠而望之,皎若太陽升朝霞; 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淥波。 遠遠望去,明亮潔白像是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陽,靠近觀看,明麗耀眼如清澈池水中婷婷玉立的荷花; 襛纖得衷,修短合度。 肩若削成,腰如約素。 延頸秀項,皓質呈露。 芳澤無加,鉛華弗禦。 豐滿苗條恰到好處,高矮胖瘦符合美感; 肩部美麗像是削成一樣,腰部苗條如一束纖細的白絹;脖頸細長,下顎美麗,白嫩的肌膚微微顯露; 不施香水,不敷脂粉; 雲髻峨峨,修眉聯娟。 丹唇外朗,皓齒內鮮, 明眸善睞,靨輔承權。 瑰姿豔逸,儀靜體閑。 濃密如雲的髮髻高高聳立,修長的細眉微微彎曲; 在明亮的丹唇裏潔白的牙齒鮮明呈現;晶亮動人的眼眸顧盼多姿,兩隻美麗的酒窩兒隱現在臉頰; 她姿態奇美,明豔高雅,儀容安靜,體態嫻淑; 柔情綽態,媚於語言。 奇服曠世,骨像應圖。 披羅衣之璀粲兮,珥瑤碧之華琚。 戴金翠之首飾,綴明珠以耀軀。 情態柔順寬和嫵媚,用語言難以形容; 穿著奇特人間罕見,骨骼相貌像畫中的仙女;她披著鮮麗明淨的綾羅做的衣服, 戴著雕刻華美的美玉做的耳環;黃金和翠玉做為配掛的首飾,點綴的稀世明珠照亮了美麗的容顏; 踐遠遊之文履,曳霧綃之輕裾。 微幽蘭之芳藹兮,步踟躕於山隅。 於是忽焉縱體,以遨以嬉。 左倚采旄,右蔭桂旗。 壤皓腕於神滸兮,采湍瀨之玄芝。 她踏著繡著精美花紋的鞋子,拖著霧一樣輕薄的紗裙, 隱隱散發出幽幽蘭香,在山邊緩步徘徊; 偶爾縱身跳躍,一邊散步一邊嬉戲; 左面有彩旗靠在身邊,右面有桂枝遮蔽陰涼; 她正卷起衣袖將潔白細膩的臂腕探到洛水之中,採摘湍急河水中的黑色靈芝。 餘情悅其淑美兮,心振盪而不怡。 無良媒以接歡兮,托微波而通辭。 願誠素之先達兮,解玉佩以要之。 嗟佳人之信修,羌習禮而明詩。 抗瓊珶以和予兮,指潛淵而為期。 執眷眷之款實兮,懼斯靈之我欺。 我深深地愛慕上了她的賢淑和美麗,心情振盪,悶悶不樂。 苦於沒有好的媒人去傳達愛慕之情,就用脈脈含情的眼光表達我的愛意, 希望真摯的情感能先于別人向她表達,於是解下腰間的玉佩贈與她,表示要與她相約。 她真是太完美了,不僅懂得禮儀而且通曉詩歌, 她舉起美玉與我應答,指著深深的潭水約定會面的日期。 我心裏充滿真誠的依戀,惟恐美麗的神靈在欺騙; 感交甫之棄言兮,悵猶豫而狐疑。 收和顏而靜志兮,申禮防以自持。 於是洛靈感焉,徙倚彷徨, 神光離合,乍陰乍陽。 竦輕軀以鶴立,若將飛而未翔。 踐椒塗之郁烈,步蘅薄而流芳。 傳說曾經有兩位神女在漢水邊贈白玉給鄭交甫以定終身,卻背棄信言頃刻不見了,於是我惆悵猶豫將信將疑, 收斂了滿心歡喜,鎮定情緒,告戒自己要嚴守男女之間的禮儀來約束控制自己。 於是洛神受到了感動,低回徘徊,五彩神光忽隱忽現忽明忽暗, 聳起輕靈的身軀像仙鶴一樣欲飛還留。她徘徊於香氣濃郁的生滿椒蘭的小路上,流連在散發著幽幽花香的杜衡叢中 超長吟以永慕兮,聲哀厲而彌長。 爾乃眾靈雜遢,命儔嘯侶,或戲清流, 或翔神渚,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。 悵然長吟抒發長久的思慕,聲音悲哀淒厲持久不息。 不久眾多的神靈呼朋喚友會聚過來,有的在清澈的河水中嬉戲, 有的在洛神常遊的沙洲上翱翔,有的在河底採摘明珠,有的在岸邊拾取美麗的羽毛。 從南湘之二妃,攜漢濱之遊女。 歎匏瓜之無匹兮,詠牽牛之獨處。 揚輕袿之猗靡兮,翳修袖以延佇。 洛神由湘水的娥皇、女英跟隨著,由水邊漫遊的漢水女神陪伴著, 哀歎匏瓜星的孤零無匹,同情牽牛星的寂寞獨居。 她舉起手臂用修長的衣袖遮蔽陽光揚首眺望,輕薄的上衣在陣陣清風中隨風飄動。 體迅飛鳧,飄忽若神, 陵波微步,羅襪生塵。 動無常則,若危若安。 進止難期,若往若還。 轉眄流精,光潤玉顏。 含辭未吐,氣若幽蘭。 華容婀娜,令我忘餐。 她行動輕盈像飛鳥一樣,飄逸若神深不可測;在水波上細步行走,腳下生起濛濛水霧; 行蹤不定,喜憂不明;進退難料,欲去還留,眼波柔情流動,目光神采飛揚,愛情的喜悅潤澤著美麗的面容; 好像有許多話含在口中,氣息中散發著幽幽蘭香; 她花容月貌羞澀柔美,深深地吸引著我而不知身在何處。 於是屏翳收風,川後靜波。 馮夷鳴鼓,女媧清歌。 騰文魚以警乘,鳴玉鸞以偕逝。 六龍儼其齊首,載雲車之容裔, 鯨鯢踴而夾轂,水禽翔而為衛。 這時風神將風停下,水神讓江波不再起伏, 司陰陽神敲響了天鼓,女媧唱起了清亮的歌聲; 文魚騰躍簇擁車乘,玉制鸞鈴叮咚作響; 六條龍齊頭並進,載著雲車緩緩而行; 鯨鯢爭相跳躍夾護車駕,水鳥穿梭飛翔殷勤護衛; 於是越北沚。 過南岡,紆素領,回清陽, 動朱唇以徐言,陳交接之大綱。 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當。 抗羅袂以掩涕兮,淚流襟之浪浪。 悼良會之永絕兮。哀一逝而異鄉。 於是洛神越過水中的島嶼,翻過南面的山崗, 回轉白皙的頸項,用清秀美麗的眉目看著我, 啟動朱唇,緩緩陳述無奈分離的大節綱常, 痛恨人與神的境遇難同,苦怨青春愛情不遂人意, 舉起羅袖擦拭眼淚,而淚水不禁滾滾而下沾濕了衣裳; 傷心美好的聚會將永遠斷絕,哀怨從此別離會天各一方。 無微情以效愛兮,獻江南之明璫。 雖潛處於太陽,長寄心于 君王。 忽不悟其所舍,悵神宵而蔽光。 於是背下陵高,足往神留, 遺情想像,顧望懷愁。 沒有表示愛情的信物可以相贈,就將江南的名貴玉環送給我, 雖然隱居在天界,我會時常思念 君王…… 還沒說完,忽然行跡隱去,神光消遁,我悵然若失。 於是我翻山越嶺,上下追蹤,尋找洛神遺留的足跡。 洛神已去,情景猶在,四下尋找,憑添惆悵。 冀靈體之複形,禦輕舟而上溯。 浮長川而忘返,思綿綿督。 夜耿耿而不寐,沾繁霜而至曙。 命僕夫而就駕,吾將歸乎東路。 攬騑轡以抗策,悵盤桓而不能去。 我盼望洛神的影蹤重新出現,於是駕起小船逆水而上, 在長江之上任意漂泊不知回返,思念綿綿不絕,更增加思慕之情。 夜晚,心神不安難以入睡,厚厚的晶霜沾滿衣裳,直到天光大亮。 無奈,命令僕夫起駕,繼續我的歸程。 我攬住韁繩舉起馬鞭,在原地盤桓,久久不能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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